一位制药企业的全国营销总监讲过一段他自己的经历。
那是一个当时口碑不错的品种,走的是行业里最常见的招商路子:各省找省级代理,省以下再层层分包;货款之外另有一笔保证金,几十万。三年时间,这个品种慢慢被做起来了。
他们自己也担心下游出货失控的问题,所以定了两条规矩:每次发货不多;每一批都要省里把流向报回来。
规矩不可谓不严。但最后品种还是出事了——而且出事的原因不是这两条没执行,是它们管不到那个真正要命的地方。
一、招商这套办法,防的是"打算长期做下去的人"
先把话说公平:招商本身没有错,保证金也不是摆设。
它的逻辑很朴素。省代押了一笔钱在你这里,他就有了把市场做长、把价格守住的动机;你再要求他报流向,至少知道货往哪一层走了。这套逻辑能成立,前提是对方打算继续做这个省、继续赚明年的钱。
一旦这个前提不成立,后面所有的约束都会同时失效。
这家企业后来复盘时才承认:他们当初把保证金当成一道防线,其实它只是一笔封顶的违约金。
二、局,是开会开给厂家看的
他至今还记得那几场市场启动会。
会场租在省会城市的酒店,厂家的人被请到现场"指导工作"。台下坐得满满当当,有自称地级代理的,有所谓的市场人员,很多人后来才知道是临时找来客串的。而且不是一场,是好几场。
这套做法之所以有效,是因为在招商体系里,厂家判断一个省代是不是真在做事,本来靠的就是现场——人数、排场、地方政策讲得熟不熟。这些恰恰是最容易被安排出来的东西。
"我们以为自己在看市场,其实是在看一场排练过的演出。"他说。
三、警惕是一点一点松掉的
启动会之后,这个省的投放量开始往上走。
不是一次放很多,是一批一批地加。而每一次加量单独看都理直气壮:上一批走完了,这一批多一点也说得过去;对方要开会、要铺终端,理由现成得很。
真正的问题是,中间没有任何一个位置会问一句:这个省累计拿走了多少?
"每次不多"控制的是单批的风险,它控制不了累计的敞口。而最后决定损失大小的,从来是累计。
这大概是整件事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条:防线不是被攻破的,是被一次一次合理的增量稀释掉的。
四、略低一点点,为什么最要命
货囤够之后,他没有掀桌子,也没有打到骨折价。
他只是把货挂到了一家面向全国的医药 B2B 流通平台上,价格比厂家规定的终端供货价低一点点。
这个"一点点",是整件事里最厉害的设计。
· 因为低得不多,它看起来像正常渠道价,不像窜货。平台没有理由下架,买货的人也不会怀疑来路。
· 因为挂在一个全国可见的平台上,它成了一个随时能被截图、随时能被比对的数字。任何一个省的终端老板、任何一个省代手下的业务人员,打开手机就能看到:同样的品种,这里有更低的价格,而且能发货。
· 更麻烦的是它会被放大。近几年围绕挂网价的治理口径里,线上的即时送达价被反复拿来作为比对对象,不少省份的规则要求挂网价应与药店零售价、线上即时达价大体相当,明显偏高的需要调整(各省具体规则与执行节奏,需结合当地政策和企业实际确认)。一个平台上的低价,因此不再只是某一个省的问题。
所以被打掉的并不是某个省的价格,是"这个品种在全国有一个统一的终端供货价"这件事本身。
低价卖掉的是利润,可随时被证明的低价,毁掉的是整套价格表。
五、几十万,为什么突然就不算钱了
很多人以为保证金是约束力。它更像一笔封顶的罚额:最多就是这么多。
当囤货带来的那点差价乘以足够的数量,跑赢这笔保证金之后,违约在算术上就成立了。更何况他已经不打算继续做这个省——他要丢掉的是省代的身份,不是押金。
真正让人难受的是局面反了过来:货在他手上,时间在你这边。
你不去回购,挂着的一天,市场就乱一天;你去回购,就得按他的价接。回购的溢价、来回的处理成本、近效期的折价、其他省份的安抚政策,加起来远远不止那几十万。
"与其说是罚款,不如说是门票。"他说。
六、最后还是把货买回来了
厂家在最短时间内把挂出去的货全部收了回来,价格比当初发出去时高出不少。
钱上的损失账算得清,算不清的是另外三样:
· 其他省代的判断。守规矩的人看到的,是一个破坏规则的人拿着现金离场。第二年谈政策时的位置,已经不是原来的位置了。
· 自己团队的底气。一线的人从此知道,这个品种的价格是可以被公开对照的。推品时的那句话不再那么有力。
· 终端的习惯。从那以后,很多人进这个品种之前,会先上网搜一下。
他后来在最直接的场合才意识到代价的大小——再做新的招商时,对方问了一句:上一个省代,是怎么回事?
货收回来了,品种还在,但市场确实没有以前好做了。
七、复盘:三处本可以提前拦住的位置
他们后来自己复盘,总结出三个位置。
第一,看不见的那一层。
省代的流向是省代报的,报给厂家看的。真正需要知道的不是"发到了哪个地级代理",而是"最后进了哪一家终端,隔多久补一次货"。颗粒度差这一层,所有判断都只能靠猜。
第二,累计敞口没有上限。
"每次不多"是批次的约束,不是总量的约束。如果给单一客户设的是按日、按周、按月以及累计的采购上限,并且这个上限跟着它真实的动销走,那么囤出来的那批货,在第三次、第四次就会被拦下来。
第三,可售范围没有边界。
谁能买这个品种、能买多少、什么价格,如果这些东西写在信任里而不是写在规则里,就等于没有。本来不在清单上的渠道客户,可以在系统里连商品和价格都看不见;不同区域、不同客户,本来可以是不同的价格。
这三个位置有一个共同点:它们都发生在下单之前。而回购,是下单之后最贵的一种补救方式。
八、也不是什么都能交给系统
他并不愿意把这件事讲得太满。
"系统给不了你判断人的能力。"他说。省代是真心做市场还是在做局,最后仍然要人去看;一个品种适不适合直供,也是经营判断,不是软件能替你决定的。
他能确认的只有一句:如果那三道闸当时是存在的,那几十万保证金或许一次都不必动用——因为货根本攒不到那个量。
在长沙美德森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药子子(Yaozizi)医药控销系统里,这三道闸对应的都是既有设置:不可售的渠道在客户端看不见商品与价格,不同区域、不同客户可以设置不同的价格,单一客户的采购量按日、按周、按月和累计均可设限,每一单可追溯、流向实时查询。
对生产企业来说,真正的差别其实只有一句:你的品种,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攒风险,还是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成交。
文中涉及的企业、品种与人物均为化名或已做脱敏处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