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下是一份内部复盘纪要的脱敏整理:企业、品种、人名均已处理,时间按相对月份排。
之所以把它写出来,是因为这类复盘每家都做过,但很少有机会看别人的那一份。
复盘会开了整整一天。结束时白板上没留几行字,主讲人用记号笔点了三下:M2 发现,M6 查到人,M11 认输。中间那些被跳过去的月份,才是真正发生事情的地方。
下面是补齐之后的完整链条。
M0 | 起点:价格体系是完整的
一个省区的独家代理签约,价格表写得清清楚楚:终端供货价、建议零售价、返利结算节点。这个品种是企业的主力之一,靠基层终端走量,当年在这个省的任务定得不低。
那一刻的价格体系是完整的。值得记录的是:完整不等于受控。整套规则只存在于一份合同和一张报价单上,除了签约双方,没有人知道它的边界在哪。
M1 | 第一个看不见的层级
签约之后三个月,省代理下面出现了第二层分销。这一层合同里没有禁止,行业里也普遍存在——它能帮省代把货铺到县级以下企业自己够不到的地方。
问题在于:这一层的进货价比终端供货价低,而且低多少,企业不知道。当时负责这个省的聂文远(化名)回忆,他是靠着终端随口一句"从老张那拿的更便宜",才反推出这里多了一层。
企业后来承认:渠道层级往前多延伸一层,企业对价格底部的判断就失效一次。这不是道德问题,是结构问题——它决定了后面所有猜测的起点就已经错了。
M2 | 第一批低价出现
电商平台上冒出这个品种,比建议零售价低三成左右。数量很小,几十件。
企业内部当时的判断是"零星窜货",没有立案。理由是:数量不大,且这个链接的店铺主营的是日化,不像专业做药的。这个判断在两周后被证明错得离谱——正因为不是专业卖家,它才不关心这个品种明年还卖不卖。
同时还有一条信息被忽略了:同月这个省的一家县级终端的采购量忽然翻倍。两份信息当时不在同一张表上。
本可截住的位置:溯源代码是从 M2 起就应该投入使用的东西,它可以直接把发货批次和承接终端对上。当时没人想到要用它。
M3 | 第一声抱怨来自自己的客户
省内一家合作多年的诊所打来电话,问为什么网上比他进货便宜。业务人员的处理方式是口头解释加一点客情礼品。
同一件事在两个省同时发生:没有被挂网的省份开始怀疑自己拿到的价格是不是偏高。注意这个节点的性质变化——问题从"有人在低价卖"变成了"我们的价格体系不被信任"。
这也是老板真正拍桌子的地方。低价本身伤的是利润,信任松动伤的是整个省的推力:诊所开始"先卖别人的",业务人员进店不再受欢迎。
M4 | 第一次内部核查:查不出来
营销部要求省代自查并提交流向表,两周后拿到一份 Excel,表上只有出库批次,没有承接终端。再追问,答复是"下游不愿意提供"。
同一时期,也有人试着从追溯码入手,结果发现这批货没进入任何可查的结算环节——它是从非医保渠道出去的,走的是现金。
这一节点记录了复盘里最刺眼的一句话:我们不是没有数据,是数据在不同人手里,而且每个人手里的那一截都对不上。
M5 | 为了保一个省,给政策
企业给受影响省份补了一次返点,幅度不大,目的是让终端"别慌"。
两周后,另一个省的业务员聂文远提出同样的要求——理由是"客户都在问,我解释不了"。这类支出在预算科目里没有位置,通常挂在市场支持下面。它的特点是纯支出:不产生任何销量,只是把抱怨按住一个月。
本可截住的位置:连带返点的根源是价格可参照。若不同渠道看到的价格不同、且挂网类渠道在系统里根本看不到这个商品,参照的前提本来就不存在。
M6 | 货源终于查到了
两个月之后追到源头:一家终端一次性提走了三个月的用量,转手放到线上。
提货记录在系统里躺了两个月,没有任何环节对"这个客户为什么突然提这么多"提出过疑问。财务看到的是一笔正常订单,仓储看到的是一张正常出库单,业务看到的是当月任务完成了。
本可截住的位置:单一客户按每日、每周、每月、累计数量限购。只要这条规则存在,这个订单当时就不会通过。
M7 | 想罚,但发现没有依据
企业与涉事终端交涉,对方不承认这批货是他挂的。翻合同,里面写的是区域保护条款,没有明确的禁止上网销售条款,也没有违约责任。
法务给出的意见是:可以停止供货,但索赔没有凭据。
本可截住的位置:愿意合作的终端,本应在开户时就由业务人员担保并签署不挂网销售的承诺函,并有配套的冻结资金担保机制。M7 的困境不是对手太狡猾,是我们自己没留下凭据。
M8 | 低价继续下探,推力跟着下滑
第二批出现在平台上的价格更低。到了这一步,网上的低价已经不是孤例:它是被广泛接受的参照。即便那些真诚合作的终端,也开始据此压供货价。
同一时期另一组数字的变化很少有人提到:过去两个月,业务人员在这个品种上的收入是下降的,而这与他们的努力无关。省区负责人反馈,最先放弃的不是客户,是自己人。
M9 | 出现第二条线
平台上出现另一个卖家,货源不是同一家终端。
这一条彻底改变了事件性质:它不是一个人做错了事,是一条结构性的外流通道。只要还有第二个层级、第三个层级存在,堵住一个人没有意义。
本可截住的位置:渠道准入应使用黑白名单前置管理,可售渠道之外的客户在系统里看不见商品,也没有价格可截屏。看不见的东西当不了参照物。
M10 | 停掉一家合作
企业要求涉事终端下架,并停止了与它的合作。措施有效,但一个月后平台上出现了另一个卖家。
这是本次复盘最重要的教训:处理具体的人解决不了结构性的问题。
M11 | 收场
企业决定换规格、换包装再上市。价格体系重建,但比事件开始前低了一个台阶。商务政策、返利比例、供货价同步下调,省代重新签了一遍。
从 M2 到 M11,一共 11 个月。这个数字才是本文真正想交给读者的东西——不是那家终端有多坏,而是发现问题到承认问题花了两个月,承认到处理花了七个月。
复盘材料里还有一行很容易被翻过去:整个过程中,企业始终拿不出一份"哪些终端真正在卖、每个月补多少货"的清单。所以全部决策依据都是业务人员的口头反馈加出库报表。在一个价格已经混乱的市场里,这两样都会失真。
把这条时间线折成一页
| 节点 | 发生了什么 | 若存在事前控销,这一步该发生什么 |
| M1 | 渠道多出一层分销,价差不可见 | 客户准入与层级在系统中备案,不再是口头信息 |
| M2 | 低价首现,来源不明 | 每一单可追溯,流向实时查询,几十分钟定位批次 |
| M3 | 客户质疑自己的进货价 | 挂网型渠道在客户端内看不到该商品与价格 |
| M4 | 自查无果,数据对不上 | 订单、库存、流向在同一张表里,不需要拼 Excel |
| M5 | 给一个省补政策,其余省跟进 | 分区、分渠道、分客户定价,无参照可言 |
| M6 | 查到一次性提三个月用量的终端 | 日 / 周 / 月 / 累计限购,订单当时不会通过 |
| M7 | 想处罚但没有凭据 | 客户签署承诺函,业务人员担保,冻结资金机制 |
| M8 | 价格成为普遍参照,业务员收入下滑 | 黑白名单与区域保护把准入前置,收益不受牵连 |
| M9 | 出现第二条外流线,性质变为结构问题 | 可售渠道之外不可见,通道结构性收窄 |
| M10 | 停了一家,又冒出下一个卖家 | 处理具体的人无效,须在订单之前收口 |
| M11 | 换规格重来,价格低一台阶 | 不必走到这一步 |
右边这一列,对应的就是长沙美德森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旗下药子子(Yaozizi)医药控销系统的常规设置:不可售渠道看不见商品和价格、分区分客定价、四种维度的限购、业务人员担保与客户签署的不挂网销售承诺函、每一单可追溯且流向实时查询。不是事后治理的功能,是下单之前就已经生效的规则。
事后能拿到什么
换成事前控销,除了少赔钱,企业实际还会得到三样可以写进第二年经营计划的东西:
· 一张自己能联系到的终端名单。不是省代表册上的那版,是带着采购记录、登录记录、资质到期日的那版。
· 一支不占编制的推广队伍。县一级的推广人员可以通过业务端加入,开户、推广、跟单、查收入都在手机上;不是按人头发工资,而是按成交付费。
· 一份按月可看的流向与动销数据。它是月度经营会的材料,也是明年排产和要不要引进新品的依据。
这三样恰好是企业在下一次事件里最缺的东西。它们在平时看起来像管理费用,只有出事的时候才会被意识到是基础设施。
复盘会上最后那句话
参与复盘的营销负责人詹明灏(化名)在结尾写了两句:
第一句——我们不缺政策,也不缺执行的人,缺的是一个能在订单生成那一刻替我们做决定的东西。
第二句——下一次如果还要用 11 个月,那说明我们对这件事的投入方式本身就有问题。
本文涉及的企业、品种与人名均为化名。